十一月中旬闻知在国内研究生导师过世,想写点东西纪念一下。回想起当年考上应用数学研究生的时候,由于指导老师的变动,从模糊数学专业转到导师底下的经济数学专业。当时的专业变动倒是令人十分兴奋,因为当时一心想从事的专业就是应用,而经济更是十分具体的应用领域。后来证明,这个跨文科的专业十分适合我的胃口,正好可以满足自己的一些文科方面的爱好。另外,转到这个专业真是十分幸运,读书三年其间,正好赶上了当时在国内刚刚兴起的学习西方经济潮。当时虽然拨乱反正了,但国家的经济落后,需要发展。国家有需求,学者也在寻求改善国家经济的指导思想。学校在当时校长的红伞下,收集了一大批人才,有两位西方经济正宗科班出身的经济学家,导师是其中之一。
导师是美国伊利诺大学的经济学博士,搞计量经济的,是2007年诺贝尔经济奖得主赫尔维茨的学生。赫尔维茨早年为躲避对犹太人的迫害来美,是个和善实际的老头,操一口浓重的俄国口音。八四年来国内讲学时曾见过他,为自己的论文问题请教过他,去年过世。导师五十年代初回国后,由于政治环境不佳,近三十年基本上没有发挥专业特长,学术研究更是没有环境,只在应用统计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。现在环境松动,虽然还只是停留在单纯学术上有批判地学习西方经济,但在学校宽松的环境中已经十分难得了。到了1980年代初,国家在北京搞了几次经济研讨会,邀请美国的前沿经济学家来中国介绍美国经济,这其中有宾西法尼亚大学研究宏观计量经济模型的克莱因、普林斯顿大学搞动态模型的邹至庄、还有其他几位美籍华人经济学教授。在这些研讨会上,导师的翻译即专业又恰当,十分受欢迎,后来给我们代过课的中科院系统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员如是说。此人十分傲慢,但对导师却是十分尊敬,因为导师的学者风范令众人折服。
学习李正道项目的经验,国家教育部决定邀请这些美国学者合作,在国内挑选一些学生到美国去留学,学习西方经济。过程是考统计和英文托福,然后由邹至庄教授以这个中美合作组织的名义推荐到各学校。国家经济困难,没有资金来源,学生是以自费公派,学费只有靠各申请学校的助学金。因为托福成绩不理想,没有从推荐的学校拿到助学金,幸好自己另申请了一所学校,录取并给了一些助学金,加上派出学校的经济担保才得以拿到签证。当时是到北京去,住在二外招待所,护照和签证由教育部派人集体办的,自己连领馆在哪里都不知道。就这样,我来到了美国求学。
国内读研究生的三年,课程并不重。八十年代初,大家还都是摸着石头过河。课程设置不全,老师欠缺,教材不足。基本上在数学方面是靠数学系的老师讲课,理论抽象,完全是数学理论在另一些理论方面的应用,离我想象的经济应用数学相去很远。事实上,才从书本出来的学生,也就是能在读些书。经济方面的反而因背景不熟悉读不懂,有数学公式的能知所云。经济方面的老师则是靠请客座教授,有中科院的和社科院的研究员、其他学校的讲师、以及美国来的教授。因为他们各讲自己的专长,因此也不系统,比较零碎。好在我们不是国内学校的正统经济,没有将时间浪费在艰涩难懂的资本论上。
导师开了他的一门计量经济课,但他常常不在,我们基本上是自学。他既要忙外面的事情,也要花时间做学问,还有许多行政方面的事情。好在大学其间已经培养了自学能力,能读进去他指定的书。不过我的悟性较差,英文也吃力,最主要的是没有项目做的情况下,不觉得学什么东西有劲。直到要做论文时,选中了消费者理论方面,才好好将当时最前沿完美的消费者模型好好研究了一番,并利用在北京实习的方便,到国家统计局拿到了数据,计算了可以说是中国最早消费需求模型。由于当时没有住房市场,这个模型是特别考虑了住房为配给品的条件需求模型。
因为没有什么课,大多时间是自学,也不象大学其间,没人管我们的作息时间,没人管我们的政治教育。正所以这样,研究生时的生活十分惬意。晚上长长读英文小说到深夜,早晨起的很晚。记得总是食堂关了门,不得不骑着自行车到离宿舍很远的饭馆去吃早饭。最最遗憾的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谈恋爱,好好锻炼身体,练一两项球类运动。清清松松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就发福了,那时是自己最虚胖的时候。每天中午满满一大碗米饭,一荤一素,吃得饱饱的,然后睡个午间觉。下午读点书,晚饭后在青年园散步,不胖能行?
感到最幸运的是,导师开明、放任,让我们凭着自己的兴趣发展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的确,一个人到了有自学能力的时候,从导师身上主要地不是学书本上的知识,而是学做学问的方法,学治学研究的精神,接触外界、接触新事物。导师在这方面做的很好,他从外面请来的学者对我们都有终身的影响。而他对学生出国从来都是绝对支持的,没有任何表示要我们留在学校,或留在他身边,早年他所带出的大多数学生都出了国。
我生性寡言少语,不会交往处事,更不会讨好人,对上级长辈尤其如此,不知道的人说我缺乏热情,不懂礼数。因此,与导师关系不近。有一件事情说明,我对他的了解是多么少。1999年回国在武汉时,听说他患了丙型肝炎,带了一盒从这里带回去的巧可力去同济医院看望他,他很高兴,说都知道他爱吃巧可力。其实我一点不知道,只不过是带去的东西刚好碰对了。那次当我看到他躺在那么简单的病床上,四壁空荡的白墙,周围空无一人,不禁一阵心酸。但是他抗过来了,两年后他80岁还是网球场上的健将。2001年回校给他庆生时,我答应愿意晚上一起来打网球,结果我太差了,要么接不住球,要么打过去飞到场外,一会儿就满头大汗。而他不慌不忙在场上挥球自如,轻松地象玩电子游戏一样。
导师也是个不善言辞的学者,我记得他常常以“是呀”开头,其实并不是接谁的话头。我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也有几次,但不记得说过的话了,大概是学术上的事情。他十分谦和,有君子风度,但丝毫没有架子。师兄在悼词里称他为圣人,似乎也不为过,你找不出他有什么缺点。当然我知道的太少,说不出多少。来美后少有交流,主要是毕业后我没在学术界。对我来说,如果没有学术方面的题目,就没什么话题了。记得2001年办他的庆生研讨会时,他在我的讲座前坐了十分钟,大概知道了我工作的领域。
我曾有个同事,密执根大学经济学博士,她十分爱好订阅,几个主要的经济学季刊都有,虽然年岁高了,根本不怎么看,但是有享受减免所得税的好处。年纪大了考虑退休,要处理自己的经济学期刊。我说服他捐献给母校经济学院,她欣然同意,花了大量的费用将十几年的刊物邮寄过去,并且每两年续寄。我想,这些刊物给母校图书馆增色不少,也算是我的一份贡献。当年回国给导师说到此事,他十分高兴,说要在图书馆单列一个书架,以我同事的名字命名。前两年问学校回答说不必寄了,还多少有点失望。回头一想,大约读者也不多了,也多少与导师的退休不再管事有关。我想,他要是管事情,绝对不会拒绝这些赠送的刊物。
得到他过世的消息,离追悼会的时间只有四天,同许多在海外的同学一样,没能回国参加他的追悼会。领头的大师兄去了,在遗体前磕了三个响头,众人暗暗纳罕,可见感情之深。这位大师兄待师如父,导师十分喜欢他。他也确实能干,不仅会做学问,也能说会道,活动能力十分强。在中国的文化环境里,遨游自如。我想,学术界也需要这样的人,在为自己谋利益的同时,也给学校带来了收益,给知识分子们带来好处,给他从事的学科带来社会影响,受到了重视,从而更能发展这个学科,真正有影响并对国家富强出力。否则,如果大家都是象我这样的书呆子气,不会搞人际关系,没有钱难做成事情,学到的东西也无处使。他牵头做了不少事情,酬资给导师送生日礼物,出文集纪念导师、成立以导师命名的基金会等等。
从学术上来讲,我也许是一个令他失望的学生,比起其他师兄弟,我没有论文发表,没有出书,我是在政府里做的应用工作。我只是一个单纯的经济学者,没有任何官职,没有母校欣赏的漂亮头衔。我的简历不会对我的母校有任何增光。所以,我自惭形秽,只愿将这篇回忆的文章登在自己的博客站上,以飨怀念之情。
Thursday, November 19, 2009
Subscribe to:
Post Comments (Atom)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