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认为国营农场条件比农村好,走了一些门路,给我报了名,于是我随着下一届毕业生下了乡。当时,虽然觉得农场比偏远农村条件好的多,但是同所有的其他同学一样,在填申请或登记表时不禁犹豫起来。我们这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,谁愿意背离父母在乡下过一辈子?但是按要求,又不得不写一份“终身务农”的决心书才能去。后来看来,“好汉不吃眼前亏”有时还的确是一条至理名言。
记得到农场的第一天,汽车在满是尘土的公路上停下来,满眼望去,失望的感觉登时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。等待我们的不是场部红砖瓦房,地里拖拉机奔忙的农场,而是与一个陕西农村没有多大区别的村庄模样。我们十几个男生们的“宿舍”是一间马厩改成的,长长的屋子,两面用土砖就着马槽砌成了两个大通铺,上面铺着麦草,我们把带来的被褥往上一铺,就算成了床。躺在上面,看着房顶,墙沿透着亮,外面北风咆哮,里面小风呼号。仰卧陋床,呆望蛛梁,心内泛起一阵凄凉。
草滩农场在西安的北郊靠西,离市中心十来公里,紧靠着渭河南岸。如今环城公路就在她旁边通过,离市区其实很近。可那时要坐远郊汽车,四十分钟一个小时的路程,感觉是很远的。这是一个以农养副的农场,主要产品有牛奶、水果和白酒。我被分在农四队,生产队主要是种植奶牛的饲料,即在玉米还很嫩的时候连杆砍下,然后铡碎发酵做饲料。那时不用化肥,绝对的有机饲料。记得新出的牛奶,用煤气炉烧开了,那个香哦,真是沁人肺腑。
来到一个新地方,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们新鲜了几天,很快被各种重活累趴下了。两个星期后的一天,从咸阳火车站卸了一天的石头运到渭河岸加固河堤,晚上回来后,通铺上一帮子二十多个人说着这些日子的辛酸,说着说着,劳累的委屈、憧憬的破灭、想家的心切,一起涌上心头。有个人带了头,突然大家一起痛哭失声起来。我蜷缩在被窝里,躺在马圈改成的土床上,听着伙伴们的呜咽声和外面的寒风呼嚎,想着要将青春如此埋葬在这荒滩黄土地,真是悲伤到了极点。
以后的两天,车队要到霸桥垃沙子。回家途中径过韩森寨,司机答应了放我们回家一趟,在家里住了一夜。第二天归队后发现情绪好了许多,大约是想家的情节暂时得到缓解。
我所在的农四队,大多数工人是从远处一个县“牵”来的,包括队长和书记,是真正的农民。尤其是那位队长,完全是个文盲。我们这些肚里有点墨水的小知识分子,这回是真正落在了自己打心眼里瞧不起的人的手心。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常一起抱怨他的农民意识,他打心眼里不欢迎我们,觉得我们干活不行,吃饭又吃得多,我们总觉得他在找我们的茬,总是想法不让我们闲着。最让我们不服的是,为了让我们有活干,他可以放着机械不用,让我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和姑娘们用人扛。我的腰肌劳损就是那时留下的。农队最苦,这不仅仅是活重,整日在地里,大家戏曰“修地球”,农闲时还要修提坝,挖水渠,拉石头和沙子。我们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但是谁也不是干活的人。我不记得有一次干活是好好攒了劲,心里总是叫苦。
偶尔,邻居牧队有奶牛要淘汰,需要宰了分肉。于是通知大家晚上挖水渠这样的水利工程,挑灯夜战,抡起膀子挖一人深的渠。等工作完了,奖励一碗牛肉汤,两个馒头。汤里面最多是些牛肚杂碎,再给你几毛钱加班费。牛肉怎样分不得而知,我们知青们只能跟着晚上干几个小时的重活后,弯着酸腰痛膀,捧着碗喝点牛杂碎汤。
令人惬意的是回城的日子。每三、四个星期队里会放我们一次长点儿的假,知青们可以回家两天。带着我们秋收的新鲜作物,如农队的黄花菜、果队的鸭梨、酒厂的酒等,回家与家人团聚一次。后来有了自行车,回的还略勤些。其实当时我,像许多年轻人一样,并不是恋家,而是想念自己长大的城市,暂时离开这令人沮丧的土地草房。回去看看,哪怕看看那些没有什么生气的马路和建筑也好。(下乡农场生活之一)
Monday, November 29, 20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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