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February 25, 2010

家谱

春节期间给住在洛城的远房伯父打电话拜年,说起一些事情。伯父过了年就九十有五,然而他身体十分硬朗,精神矍烁,声音洪亮,耳聪目明,头脑清晰,谈笑风生。伯母说他性格开朗,乐观豁达,毫无忧虑。更重要的是,他每天还在写毛笔字,练习书法。字如其人,其健也如人,没有丝毫颤抖。1997年去洛城探望他赠送了几篇毛笔字,内有长长的《出师表》和《后出师表》,行书秀丽洒脱,楷书工整硬朗,非常漂亮。论起“耕读为本,诗礼传家”的传统,三伯也算是一个族内的典范。

手里有一本家谱,前两天翻来研究了一番。因不见三伯大名,于是在电话里问起。他大约出去早,并不记得自己幼时起的大名,直到问清楚他父亲的大名,才查到了他的名字。我戏称,难怪他高寿,原来他名字里有一个寿字。说起家谱,他十分感兴趣,顺口就说出了宗族字派的五言绝句:“曾孝能怡志,卜闻务敬恭。敦行以垂教,历代笃予宗。”这一首绝句共二十个字,从第十三世启用,一共二十代。伯父与父亲大名里都有一个务字,他们同属二十世孙,同出一个高祖父。

过去一个家族世世代代住在一个村庄,皆是同宗弟兄叔侄。字派用来起名,目的是为了长幼有序,辈分清楚。家谱在一九九五年续订时又续二十字派:“承先光祖德,纯真兆吉祥。廉明延世泽,正义振家邦。”看的出这两首宗族字派的五言绝句本身也是劝进光宗的诗。但是,百年前的社会的变革后,国家不再是封建制,子孙们一旦离开家乡,便不受宗祠的限制。再说,大名只在非常正式的场合用,平日常用“字”或者“号”,因为他们更有个性和特点。到了文革期间,宗族被作为封建余毒被铲除,连老家的孩子们都没有从字派。如今现代社会,人们居住在城市,人口到处流动,如同其他人一样,起名随父母心仪和社会时尚。甚至在百家同姓的老家,有多少人去祠堂拜祖,生孩子按字派起名,都不得而知了。

手中族谱为一九九五年家乡父老修订,年代虽近,然古色古香,宣纸丝线装本。有趣的它竟然是活字墨印,本身就像文物一般。共两本,一本为卷首,内有早期谱系和历次谱序,既论族谱宗嗣之重,又记祖先来龙去脉,为当时族中名人才子撰写,文辞甚好。另一卷为自十三世以来本家谱系。从中基本把祖先来龙去脉摸清了大概,也把洛城三伯的关系搞清楚了。

撇下早的时代不言,只说大约在明朝初期,官一公携九子从江西迁湖北麻城,至洪武年间迁移孝感老家,传至十七世高祖,从乾隆年间至今已近三百年。曾祖是高祖长子,单传祖父。祖父生六子,父亲老五,但排行第七。说起这排行,要从曾祖谈起。曾祖堂兄弟三人,我们称谓曾祖、二堂曾祖、三堂曾祖。曾祖们的下一代一共四子,按称谓依次是祖父、二堂祖、三堂祖和四堂祖,但按当地习惯依次称爹爹、二爹、三爹、四爹,老人讲家世时还称为大房、二房、三房、四房。大约父辈出世时,这堂兄弟四人仍算一家,男儿按出生年月顺序派行,一共十个子弟:大伯、二伯、三伯、五伯、父亲、九叔出自祖父,四伯、六伯、八叔、幺叔出自四爹。二爹是二曾堂祖之子,三爹和四爹是三堂曾祖之子。继续往上追溯,高祖兄弟四人,依次为高祖、二堂高祖、三堂高祖等等。到了父辈出生时,高祖辈已各自为家。三堂高祖的重孙辈中,洛城的三伯排行第三。

家谱是自己寻根追源的线索。即使是在西方,因为官方的出生记录完整,家谱其实保存地非常好,能够上索到很远的世代。听朋友讲,政府档案馆都有他们的家谱,上网就可以查到自己的祖先。其实这并不难,各州政府有出生注册记录,上有父母大名,往上偱不难查出。只是这里是强调个人社会,你是某人的后代一点儿也不说明什么。这在国内现在也是如此,如今世袭的封建余孽已经荡除,家族的关系自然就淡忘了。

家谱毕竟还与中华文化相关。论及族谱,九五年《第四次续谱序言》说,『司马迁作史记以提历史之纲, 欧阳修作龙冈阡表以挈先世之序。祖宗虽远,不能不继其先声;年代虽遥,不能使其淹没。(古)有名言训诰,何能置之罔闻?…先人明敏,虑及无礼仪则上下乱,无派序则伦常紊,自徙居孝感后,由十三世起派。』并叹续谱在此盛世之时得以成行:『幸此际,国运兴隆,文明盛世,感动后裔顿起水源木本之念,倡议续谱,喜各支贤达一致拥护,共成盛举。继未来之开端,树千秋之劳绩,启百代之幽光,举族上下,额首相庆。…惟冀我祖在天之灵,佑启后人其祥,长发百世;各支永茂万年,俎豆常新。』论及宗嗣,《祭祖文》说道,『人之有祖,族之有宗,犹木之有本,水之有源也。本固则枝叶茂,渊深则源流远。先祖德隆,则后代昌盛,此常理也。…我族门历代先祖以耕读为本,诗礼传家。族虽大而宗德无废,人虽众而长幼有序,为宇内和祥旺盛悠久文明之家。』

Tuesday, February 2, 2010

叔父

零四年夏回国,走了一趟云南,绕道保山看望了八十多岁的叔父,至今感到欣慰的是在他生前能拜望他老人家。遗憾的是,叔父倒底是年纪大了,又受病痛的折磨,虽然人看上去还蛮有精神,但是不大想说话,没有谈什么家常,也许在那里多待两天就好了。

叔父住的地方实在太偏僻了。昆明已经够偏的吧,可保山还在它的西面500公里,夸张地说,再跨一步就出国到了缅甸。从昆明到保山,山路险阻,交通十分不变。我们从昆明坐了两个小时飞机到达保山。如果是坐火车或汽车,则要走一夜。

云南高原充满了崇山峻岭,怪不得抗日战争时是大后方。那年从叔父家里出来雇车去大理和丽江,一路行在盘山公路上,旁边净是令人倒吸冷气的悬崖绝壁,怒江和金沙江在万丈谷底轰鸣。事过后想起来都有点儿后怕,全家四口的命都掌握在那位司机的手里。

是爸爸的亲弟弟,小两三岁吧。父亲排行第七,他排行第九,哥哥姐姐都管叔父叫“父”,又称“九叔”。他成家时,爷爷已经过世,很多事情是父亲、母亲安排照顾的,他们结婚的新床被都是母亲做的。

母亲说叔父是跟着师傅学徒去的云南,先是做药房,后来也行医。从长江流域的富饶江土迁移到怒江江畔的边陲小城,简直就像是流放。可惜有些问题当时没有问老人家,不知老人有何感想。他们世代就扎根在那里,后来他的孙女读了昆明医学院研究生院,接了爷爷的班更上一层楼。

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,弟兄两家几乎就没有什么走动。那时人们只要不是夫妻两地分居的,根本没有探亲假。再说当时的交通实在不方便,仅仅单程火车加汽车至少要三天三夜的路程。直到八十年代叔父退休了,他才有时间在某一年着实转了半个中国,到各地探望亲人,了却多年的夙愿。

那年我在武汉读书,暑假回家碰上他正在西安,他沿石首-孝感-大同-西安等地绕了一大圈。记得我当时正为严重的脚气困扰,药物不起作用,已经在湿热炎夏开始溃烂,他告诉我要将药膏在脚上摩擦,后来果然有效果。

叔父字写的好,我记得那年买了把白扇子,让他题写了一首诗词在上面留做纪念。他里有不少墨水,谈诗论辞话就多起来。他对那幅 “五百里滇池,奔来眼底” 的天下第一长联非常喜欢,从头到尾背给我听。后来在昆明时,侄女陪我们去看了滇池和大观楼,特别仔仔细细看那上面的字。大观楼并不雄伟,但长联真是好意境。

如今的自己,处境竟与当年的叔叔很类似。远居海外,住在也可以称为边陲的小城,甚至离边境也不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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