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June 10, 2010

环县

上了大学两年,家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空间,嫌它太小。邻里街坊人人事事也与自己的思想格格不入,因为这里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世界。再说,自母亲去世后,家的概念对我来说已经很不同了。而当父亲远在西郊住下,三姐于头一年前成家,这里其实就是哥哥嫂嫂一家子,他们已经很习惯我不在家。所以每个周末从师大回家,我像一只蜻蜓东停一会,西停一会,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属于,哪儿都无法脚踏实地。就这样,那几年在大姐、哥哥、三姐他们三家来回串。

因此大二放暑假时,下决心不能像去年那样待在西安,要到外面去做点有益的事情。写信征得了二姐的同意,说是到她那里去避暑,说那里安静,可以好读点书。于是在七月一个很酷热的一天,坐上汽车,长途跋涉,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,只记得转过盘山公路时,看到山洞里坐、卧的佛像,还问同路人什么时候经过水帘洞。颠簸了一天,终于到了二姐家。

二姐一家四口住在偏远的甘肃环县,姐夫在县委工作,姐姐在环县中学教书,他们夫妇俩兰大毕业后实际上是下放到了穷僻山沟。环县在庆阳市(那时还是地区)的西北部,如果说甘肃像一条鱼的话,庆阳就像鱼头上的冠,镶嵌在宁夏回族自治区里。庆阳不属于富饶的河西走廊,它其实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。如果不是庆阳出石油的话,不知还会有什么人会到这里来。今天其实看来环县并不远,211号国道从西安直达环县,开车大概四个小时就能到吧。

环县真是穷水恶水,四面都是崇山峻岭,站在宿舍前能看到深深的山沟里流过的环江,泛着白浆,那是盐碱,因此江水既不能浇灌,更不能饮用,眼看着它白白从这里流过,吃水只能从几十丈的水井里打水。听母亲讲过这里的水如何如何苦涩,炒菜的油多么多么无味,忧愁着二姐的苦难生活。也许是有思想准备,也许这两年大学里的玉米面糊糊天天喝惯了,也许环县的水质和油质已经比母亲来过的时候有改善,也许是我的注意力不在生活,当时倒并没有觉得生活多么难过。

二姐安排我住在一个暑假回家了的老师的宿舍。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,早晨跟着收音机学一会儿日语,然后就温习读英文和数学。我也不知道学日语有什么用,只是想多会一门外语有好处,那时候会多门外语是社会上崇尚的学风。其实,语言是个文化和知识的交流媒介,没有环境自然就会消退,何况从一张白纸开始。这种闭门读书学外语的方法,现在看来完全是耽误青春。当然,我也会因地自娱,那位老师有架手风琴留在房间里,我时常拿起来摆弄,弹点自己会的曲子。不会和声和伴奏,就随便按按那些小黑键伴奏,听起来自己还挺满意。后来才觉得,我带着满腹计划,其实最后也是空空回到西安。学习上没有所得,二姐也观察出来了。

环县是个避暑的好地方,来到这里确实躲避了西安的炎夏。这里,有那么一点高原感觉,白天的太阳有点烤人,但是一落山就凉风习习,十分宜人。记得在那里一天晚上看过一场露天电影,放映的是《红雨》,一个文革期间少年赤脚医生的故事。我看的津津有味,还十分欣赏傅庚辰作曲的几首插曲,有着豫剧曲调的民歌风,大概与我喜欢听《朝阳沟》有关系。二姐在一旁,偶然评论几句,显然她看出了电影的拙劣水平。我记得有一句,“那个演红雨的孩子,简直像个木偶”。

因为放假,学校里留守的老师少,更没见过什么学生,加上本来腼腆,不爱与人打交道,所以环县之行的其他的事情没有多少印象留下来。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我两个小外甥。他们不愧为山里的孩子,十分淳朴可爱,外甥女小燕的笑声朗朗,不仅对她的弟弟,对我这个也像孩子样的舅舅都很有感染力,让我觉得她是个很快乐的孩子。才四五岁的铁蛋,一双大眼睛安在总是憨态可掬的笑脸上,遇事他居然能笑弯了腰。记得有一天带着他们到学校外面的山坡上转了转,他们可以因为一根小草或一个小石头或者舅舅一句普通的话,哈哈哈笑个不停。

到了自己抚养过小孩子后才知道,那个时候有这么两个小孩子,二姐他们的家务是多么繁忙。我这个半大的呆子的到来,给他们肯定添了很多麻烦。感谢他们,我在环县中学度过了一个愉快、安静、然而是非常自由自在的暑假。在那段没有家的日子,二姐给我提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条件,我可以随意做自己计划要做的事情,我躲过了西安的炎热,满意地在小屋里清高了一段时间,我其实是很有收获地回到西安。

Tuesday, June 1, 2010

礼泉

看到二姐夫写的《追寻遥远的记忆》,一下就被前面几段乡土气息浓厚的的生活抓住了。我生长在城市,然而与农村和乡土气息的生活有特别的感情,这不仅仅是童年生活的家属院后面就是农村,在鸡鸣和狗叫声中长大,到他们的地里去挖过野菜,更是因为数次回家乡留下美好的乡村记忆,也包括去过礼泉的那一次。

那是一九七四年夏天,记忆也是相当遥远了。记得我的使命是买两只母鸡回来,准备给要生老三的大姐坐月子用。二姐夫家里兄弟姐妹八九个,按排行我还是叫的出来的。他是老大,当时还在甘肃环县,老二在新疆部队里。来到礼泉,前后带着我的是老三,记得他把我领到家里,院子里坐着父亲,大大长长的脸膛红红的,张着大嘴笑呵呵的样子给我很深的印象。老三是个文艺爱好者,很活跃,能拉二胡会唱歌。在礼泉逗留的几天,他帮我买了两只母鸡,有一天还恰好打到一只甲鱼,说送给我带回去。当时天热,他把甲鱼放在地窖里凉着,不让坏掉。

乡村的事情对一个城市娃都是新鲜的。老母亲烙的石头馍很特别,是干蹦脆的饼子,上面坑坑洼洼都是鹅卵石印。记得老四吃面顶一只海碗,里面盛的面条,地上只有四个碟子:一碟盐、一碟酱油、一碟醋、还有一碟辣椒面。隐约记得快收工时,从外面挎着一个篮子回来的少年,说这是老六,割猪草回来了。老五与我年龄相近,印象上很皮。有一天跟着他到河边去玩,我当时还不会游泳,不敢下水,只看着他们和一帮子男孩子们光着腚扑通扑通跳到河里。他们尽情的狗刨了一阵,凉快够了就上得岸来,也不穿衣服,抓起地上的泥巴在屁股前后抹一通。老五浑身是泥,咧着嘴笑的泥猴样子,定格在我礼泉之行的屏幕上。

这样,我带着两只母鸡和甲鱼回西安时,还超额完成了任务。那两只母鸡还有个小插曲。两只母鸡都很大,从集市上买来的。记得一只是青年黄母鸡,肉质非常好,还下了蛋,另一只是黑色的老母鸡,买回来暂时将他们放在厨房里。一天,大姐夫觉得裤裆里怎么痒痒的,翻开一看,裤衩里密密麻麻爬着许多小虫子。赶紧寻源,结果发现厨房里有大队人马,连火柴盒都像一个小兵营。最后查到那只老母鸡,原来是它身上的寄生虫,赶紧提前杀了炖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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